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訂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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訂婚

暮春的風愈發溫軟,卷著滿城將謝的花事,漫過城邦的街巷與宅邸,把白日的日光釀得綿柔如蜜,連宮墻與深宅的棱角都被這春日餘暉磨去了冷硬,添上一層朦朧的暖意。都城的圈層之中世家聯姻本是常事,關乎門第、血脈和勢力的聯結。可這一場即將到來的婚約,卻帶著少年純粹的心意,在權謀交錯的世間是一抹別樣的溫柔。

淺野家作為遷徙至此的東方武士世家,世代恪守溫良恭儉的家風,雖然沒有朝堂之上翻雲覆雨的權柄,卻憑借沈穩內斂的品性,在都城權貴間站穩腳跟,素來受人敬重。家中幼子淺野悠真,自小被父母與兄長姐姐捧在掌心,是全家溺愛的寶貝,從未受過半分委屈,他所求之事,家人從無駁回。自茶館初見到鬥獸場舍身相護,少年心底的愛慕早已生根發芽,蓬勃生長,再也無法掩藏,他鼓起全部勇氣向父母坦誠了自己對章光北的心意,言辭懇切,滿是赤誠與堅定。

淺野夫婦望著小兒子眼底從未有過的執著,滿心都是疼惜與縱容。他們見過章家女兒的模樣,知道她容貌出眾,品性端方。她的出身文官世家的門第也與淺野家相配,更何況是幼子真心傾慕的人,向來溺愛小兒子的二人沒有半分遲疑,當即應允了這份心意,第二日便備下厚禮,遣了家中管事親自登門章家提親。

章家宅邸坐落於都城權貴聚居地,院落古樸雅致,花木扶疏,處處透著書香世家的沈穩與底蘊。章祖父身為家族掌權者,歷經朝堂風雨,看人待事向來通透沈穩。管事登門遞上提親的名帖與厚禮,言辭恭謹,將淺野家的心意一一稟明。老人捏著名帖,指尖輕輕摩挲,目光落在庭院裏抽枝的花木上,沈默片刻,便緩緩點頭,應允了這門婚事。

在章祖父心中,門第與家世之外,血脈與族群的親近,向來是考量婚事的重要標尺。章家乃東方裔世家,淺野家同為東方血脈,雖源自不同邦國,卻有著相近的習俗與根脈,遠比阿拉伯裔、白人裔、黑人裔的世家更容易相處,章祖父認為這門親事更容易讓年輕人們互相適應,他仍然希望孫女遠離宮廷與政治圈層的紛爭算計。他深知宮廷的波譎雲詭,王儲身邊的繁花似錦皆是陷阱,他不願孫女踏入吃人的牢籠。淺野家溫和純粹,悠真心性良善,於他而言是能給孫女一世安穩的絕佳歸宿。

消息傳遍章家內宅時,沒有波瀾,沒有喧囂。只有庭院裏的落花簌簌,落在青石地面,靜得能聽見風拂枝葉的聲響。章光北聽聞婚約已定的那一刻,周身的動作驟然凝滯,心底翻湧起滔天的巨浪,前世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潮水,瞬間將她淹沒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她沒有半分欣喜,也不再抗拒,只是緩步走回自己的臥房,遣退所有仆役,轉動墻上的暗扣,踏入那間藏著前世所有悲慟的暗室。

暗室依舊狹小靜謐,唯有一支殘燭燃著微弱的光,燭火搖曳,映得中央龍門架上的純白內裙,泛著淒清而溫潤的光。這條白裙,是她前世苦難的化身,她絕望自盡的見證。她靜靜站在白裙面前,垂眸望著那素凈的布料,沈默了許久,久到燭火燃了半寸,夜色漫過暗室的窗欞,前世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清晰如昨日。

她永遠忘不了前世這個時節,同樣的提親,同樣的婚約,彼時的她,滿心滿眼都是王儲達瑪拉。她癡戀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儲君,對這門婚事抵觸至極,哭著鬧著不肯妥協,一遍遍說著自己不願嫁給悠真,只願守在達瑪拉身邊哪怕只做一個妃妾。

那時的祖父也是這般坐在庭院的椅上,語氣沈重而懇切,一字一句勸她:“北兒,不是祖父執意要攔著你,只是宮廷實在是危險,況且王儲身邊從來不缺貌美的女人,你即使嫁過去也不會被他留意。以我們的家世,在王儲身邊你只能做一個中下等的妾。日後即使王儲登上王位,你也做不了高位嬪妃。”

老人的話語,滿是對孫女的護佑,他看透了宮廷的涼薄與王儲婚約的虛妄,只想讓她尋一份安穩。可彼時的她,被癡戀蒙蔽了雙眼,滿心都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執拗,根本聽不進半句勸言,只覺得祖父阻攔了她的心意,滿心怨懟。可終究她拗不過家族的安排和祖父的苦心,被迫嫁給了悠真,踏入了那段她滿心抗拒的婚姻。

婚後的歲月,她將所有的不滿與怨懟,都發洩在了那個溫柔待她的少年身上。她冷待他,疏離他,無視他所有的付出與溫柔,從不給他半分好臉色,從不回應他半點心意,把他的真心踩在腳下,自顧自地守著對達瑪拉的執念,在婚姻裏做著冰冷的囚徒,也把悠真推向了無盡的孤寂。

直至最後,叛軍破城,達瑪拉慘死,她被流放,而那個被她冷落一生的丈夫,因為聽到了她的死訊,在婚房裏剖腹自盡。只留下一支她年少相送、被摩挲得發亮的木簪,成了她餘生永遠無法釋懷的愧疚。

暗室的殘燭劈啪作響,白裙在微光中靜靜垂落,似是在無聲訴說著前世的遺憾。章光北站在原地,眼眶微微發燙,心底的愧疚與疼惜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,勒得她心口生疼。她忘不了前世海邊沙灘上,她聽聞悠真死訊時的絕望,她想象得到他倒在婚房裏的模樣。他一生的等待與付出,最終只換來一場空寂與死亡。

前世的她,辜負他太多,她用一生的冷漠辜負了他全部的溫柔。

而今生命運再一次將這份婚約送到她面前,給了她彌補的機會。

她緩緩擡眼,望著那條純白內裙,眼底不再是前世的怨懟與執念,也不是今生初時的刻意疏離,她眼裏盛滿了歷經生死後的通透、愧疚與堅定。前世的癡戀已成泡影,宮廷的紛爭依舊兇險。她早已看清,達瑪拉的王座之路容不下兒女情長;悠真是那個用生命愛她、護她,值得她用一生去珍惜的人。

既然命運重來,既然註定要與他相守,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辜負他。

她要好好待他、保護他,陪他安穩度日。她要用餘生所有的溫柔,彌補前世對他的虧欠,再不讓他重蹈前世覆轍,也不讓覆仇的鮮血沾到他。

夜色徹底籠罩暗室,殘燭的光愈發微弱,白裙的輪廓在黑暗中漸漸模糊,可章光北心底的決意卻愈發清晰堅定。這場重來的婚約不再是被迫的妥協,而是她主動的選擇。這是她對前世遺憾的救贖,是她對悠真遲來的承諾。

前塵的虧欠,今生來還;過往的冷漠,如今換作溫柔。這一次,她定要護他周全,不負他的赤誠和這場重來的緣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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